《女王领域》的联合开发者埃里克·伯格（Eric Berger）在游戏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，却并不怎么喜欢这个行业。他十几岁就开始给《虚幻竞技场》做地图和模组，19岁拿到Gearbox的第一份职业关卡设计合同。之后他辗转GlyphX参与《崛起：亚瑟传说》，在Mad Doc Software做未公开项目，又在Airtight Games待了多年，打磨关卡设计与环境美术，参与过《黑暗虚空》等作品。在Final Strike Games做完《火箭竞技场》后，伯格觉得，是时候做一款自己真正想玩的游戏了。

在Final Strike Games，伯格认识了技术美术、前软件工程师布拉德利·布斯（Bradley Boothe），两人都对传统工作室里能做成的事感到不满。他们索性自立门户，创立了只有两个人的独立工作室Freshly Baked Games，用行业职位的稳定换来创作自由，也换来财务上的不确定性。多年后，他们做出了一款原型——野心太大，不过两人完全打算日后再回去做。于是他们转回另一个概念：一款受FromSoftware邪典经典《国王密令》启发的极简第一人称奇幻游戏。这本该一年做完，三年后，它成了《女王领域》：武器、怪物遭遇与伯格标志性的3D关卡设计汇成一股洪流，铺展在一张低多边形开放世界地图上。

《女王领域》突然砸向毫无防备的复古RPG爱好者之后，伯格首次接受了采访。他跟Polygon聊了如何构建一个庞大互联的奇幻世界、如何做一款奖励探索的游戏，以及为什么让玩家靠刷级变得过强并不一定是坏事。本次采访经过编辑与精简。

Polygon：你做《女王领域》想达成什么？是出于对《国王密令》的纯粹怀旧吗？

伯格：我觉得我们对游戏设计的看法、我们做游戏的原因，部分是想摆脱「一切都要有个钩子」的想法。我们玩游戏时真正享受、也想要更多的，是那种在一个好底子上深挖探索的游戏。就像你说的，我想要再来一个这样的，我想让它好。我不想花大量时间琢磨怎么让它特别、与众不同。我只想把每个方面都做到我们能想到的最好。

所以重点是把关卡设计做得非常紧凑、探索起来非常有趣。如果说我们有什么像钩子的东西，那显然是剑冲刺，但我不会说多段空中冲刺有什么革命性。把东西用好，而不是先抛出一个独特点子再往那儿走。在机制上往深里做。

独立有风险吗？

有一点。我们离开之后行业转向的样子，让这决定显得没那么糟。到处都在裁员，我聊过、听说过的人都很难找到工作。至少我们不用操心那一块。

布拉德利已婚，伴侣非常支持，所以他得到了许可，可以认真试上几年看看行不行。而我则在41岁这把年纪做了老一套牺牲。就像，「嘿妈，我能住你地下室吗？」所以我在这儿已经住了五六年。

问：怎样才算一个出色的关卡？你为《Queen’s Domain》带来了怎样的设计理念？

答：对我来说，任何游戏里最重要的一点，是真正理解并利用这款游戏的核心所在。不是只做那些永远正确的事，而是确保你做的每个地方都反映出玩家在这里会想做什么。他们会想些什么？这是 RPG，所以他们会想着找物品、找独特敌人、进入新区域，还有“我在哪能存档？”

然后就是确保你能理解自己处在空间中的什么位置。像地标这种显而易见的事，但还要确保光照恰到好处，让你环顾四周时，重要的东西会被凸显出来。路径看起来得像一条你该走的路。别在悬崖边上放一堆火把，如果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。

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，让穿过一个空间这件事本身产生趣味，让人明显感觉到这不是一个电子游戏盒子。我尽量避免做太多建筑立面。我玩游戏时看到一栋建筑，就想进去，如果游戏一直告诉我进不去，它就开始显得虚假。所以我尽量让空间的真实感非常扎实。

在搭建地图时，我可能会意识到你可以爬到这边另一个东西上面，而那并不是我想让你做的。但与其去修掉它，我会确保你在游戏某个时刻能上去的路径变得清晰，并在上面放一个合适的奖励。这样，如果你上去了，就不会只是失望。

很简单的例子：在你拿到主剑 Endu 的神社顶上，有一个银色骷髅收集品。我玩游戏时第一个念头会是：那上面有东西吗？我能上去。所以如果你从任何高处跳下并且冲刺次数够，你就能到那边。

问：你有一份伟大电子游戏关卡的万神殿吗？

答：也许算不上什么万神殿。我觉得那些重要的对很多游戏设计师来说都差不多，但对我来说肯定是《Ico》。那款游戏里的城堡简直不可思议。它是一个如此真实的地方，我就是喜欢待在那里。它并不是这款游戏最直接的灵感来源，但既然说到上田文人的作品，还有《旺达与巨像》。而最显而易见的东西，《黑暗之魂》和《国王密令4》对我来说意义重大，因为我喜欢它们那种感觉：你是在探索一个地方，并且能在那里找到东西。它不只是一个你在玩的关卡。

反面的例子就是在游戏一开始就放一个通往地狱的洞。我犯了错，下了那口井。我毫无准备。

对我来说，那就是在创造空间的真实感，一种这是供你探索的世界、而不是电子游戏关卡的感觉。我信任你，在玩的时候知道那个区域很危险，也许你不想待在那里。但我不会阻止你稍微往里推进一点。也许你能从那里捞到些战利品，也许你能设法杀掉一个家伙并拿到大量经验值。

我真的很喜欢游戏用一堆选项来挑逗我。《黑暗之魂1》和《黑暗之魂2》对我来说最棒的部分，就是你在想：我知道这五个地方可以去。我全都想去，而我不确定哪一个才是正确选择。我知道这个特别难，但也许我还不够强。我知道这边还有这两个选项，我真的很想找到那边有什么，或者那个区域的主题看起来很有趣。我就是喜欢你能选择自己做什么的那部分。

那只是让你选择自己在做什么的一种方式。我记得我们 Discord 里有个人评论说，他下了那口井，出来时已经 25 级了。他就是一路打出来的。

问：为什么今天还要回头去玩《国王密令》，连 FromSoft 自己都已经超越了那套公式？

答：我在 PS2 上玩过《国王密令》——十几岁时租的。我当时就想，哇，这游戏真有意思，但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我不觉得自己在任何一作里走得很远。但它们的世界有一种非常原始的神秘感。它们在操作上玩起来相当粗糙，有 FromSoft 那些非常奇怪的老式摄像机系统之类的，但它们真的很有意思。想重新审视那种东西似乎是件挺好的事：从我记忆中那些游戏的样子、我喜欢那些游戏的地方汲取灵感，然后做一个现代版本。

大家都知道《Lunacid》，我很喜欢那款游戏。看到不仅有人对那种风格的游戏做出了很酷的现代演绎，而且人们真的喜欢它，我觉得非常了不起。所以我想，如果这些我一直感兴趣的游戏有受众，那似乎是个不错的起点。

然后另一部分就是现代 FromSoft 的游戏。我喜爱其中很多作品，但它们正在偏离我喜欢游戏里的那类东西。我最喜欢那些游戏的地方，是探索它们的世界，它们对武器、护甲、敌人的不可思议的设计。但我太过老了！

问：让升级始终有趣，你是怎么做到的？我觉得这对一款伟大的 RPG 来说至关重要。

答：在我看来，一款伟大的 RPG 之所以伟大，在于它尊重玩家所做的事和他们的投入。不是光有一大堆东西，而是有一大堆真正能起作用的东西。比如说，我不喜欢那种新趋势——游戏试图围绕你的等级来做平衡。我不信这一套。我认为，如果你变得“太强”了，那你就得确保玩家没法强到那个地步，但不是靠作弊来坑他们。

如果我升了很多级，回到第一区域打一个家伙，他一击就死，那在我心里本来就该是这样。我不希望变成拿你的等级去和敌人等级比较、然后围绕这个来调整数值。

问：你本可以往一百万种方向走——你是怎么想出这些生物和视觉风格来填充这个世界的？

答：这是个好问题，而且是我从来没怎么仔细想过的一个问题。我喜欢翻看自己的灵感来源，比如《影之塔》的怪物图鉴和一些老游戏。我非常看重敌人有多有趣。它们不能只是十种僵尸，然后加一个手臂冒泡的大僵尸。

不同东西有不同的主题理由。比如有个石头人，因为在一个有魔法的世界里，显然会有人让石头动起来、赋予它生命。这个我们得做！骷髅和骨头也一样。但对于那些更怪异的生物设计，就是想着把一两种我觉得看起来有趣的动物组合在一起，或者用某种方式变形，很多时候是想做出一些我以前没怎么见过的东西。

我觉得游戏里我最喜欢的东西——它出现得稍微靠后一点——大概是那只吐泡泡的乌贼狗。

问：第一个小时可能相当折磨人。也可能是我太菜了。你是怎么校准这个难度的，尤其是早期玩家可能会被劝退的时候？

答：我觉得这真的取决于谁在玩。我们收到过不少抱怨，说游戏太简单或者太难。对我来说，这正是数值没有造假的一部分。如果你完全懂怎么打战斗，你会比那些经常死的人升级快得多，因为你拿到了所有经验值，然后就会变得更强。如果你经常死，那确实会更难。

但我觉得，对于一个正在玩这款游戏、觉得它真的很难的人来说，重要的是理解回去存档的重要性、注意伤害类型，也许不要每个遭遇战都往里冲然后死掉，并且意识到你没必要那么做。你没必要去打那只蜈蚣。

我不认为像激光眼那样的敌人，如果你第一次遇到它就只是朝它扔把匕首，会有什么收获。我想先给你看一个问题，然后让你在找到解决办法时感觉良好。同时也在教你观察力在这款游戏里有多重要，因为游戏没有教程。你需要环顾四周。我不会告诉你该往哪走，所以你得习惯四处看看。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高亮敌人掉落物这件事上一直坚持不做。任何能确保玩家觉得自己必须留意的做法，我都会去做。

问：我在那座像素风岛屿的灌木丛里，确实漏掉过一两瓶掉落的药水。你们是怎么决定游戏画面要低多边形到什么程度的？

答：就我个人而言，我看一款游戏的美术时，看重的并不是它能有多精细。我看重的是空间的构图、外观的变化、以及我所看到的东西的独特性。敌人、武器，诸如此类的东西也一样。我更感兴趣的是大局上的东西。现在谁都能弄到 Quixel，或者做摄影测量，或者花钱请一千个美术师用 ZBrush 把每样东西都雕到完美，但我想要的是有意思的东西。把一切都降到更低的分辨率，会让这变得可能得多。

答：显然，只有两个人，把每样东西都做得超级精细就是死路一条。我们已经试过两次了。如果做一个角色要花四天，我希望能在四小时内做出来，这样我一周就能做八个不同的角色模型，而不是只做一个特别好的，然后一切都从它衍生出来。给一个精细得多的模型做绑定要花的时间多得多。当一个角色非常精细时，人们对其动画的期望也会高得多。

答：你没法一边构建一个独特的世界，一边用完全现代的美术来做。你会花无穷无尽的时间去确保每个地方都有每一块砖什么的。那种灵活性意味着我可以继续编辑它，而且保持它整洁、看起来完成度很高并不是一场噩梦。完成它的目标其实很低，所以在它自己的语境里把一切做到完美就很容易。我并不想追求把每个表面上的每道裂缝、每块石头都弄成我想要的样子。它是平铺贴图，所以我可以直接在墙上挖个洞，做成一个洞穴。

答：尽管我们把美术压得很低，它仍是一个大的连通世界，所以现在在编辑器里处理它真的很慢。地图加载大概要 20 分钟。如果游戏是现代级别的细节，我大概需要一台比我现在的更好的电脑，而且我觉得我们至少得把地图拆成好几块。

问：有没有哪个地下城或哪段穿行流程，能代表你们当初想做的那款游戏？所有元素都在那里汇合？

答：我觉得对很多人来说，一个转折点在于：你完成第一个区域后就能冲刺，然后你找到那支火把，它告诉你，要进这里你得点亮三处火。我想很多人会以为，好吧，这就是通往下一关的路，我得把三处火都找到。但在你和其中一支火把之间，还隔着一整个关卡。

答：对我来说，那部分是在说，这游戏不是让你一关一关地过。有些内容你可以早点做，也可以晚点做。这真的取决于一个人碰巧做了什么。掉进井里对很多人来说可能就是那样的时刻。另一个点则是，如果你碰巧找到了通往那个非常黑暗的冥界区域的第一处入口。它就在第一个区域里。还有一个地方，你走进去，然后就想，不行，因为那里有非常难的敌人。我觉得这些东西很有意思。那是我会在脑子里标记下来的东西。

问：既然你们已经建立了这个世界，《Queen's Domain》是那种你们想回去继续往上添东西的游戏吗？还是说你和 Brad 想做点完全不同的东西？

答：我不知道我们近期是不是一定会再做一款这样的游戏。我们俩都喜欢各种各样的电子游戏，还有很多别的、也许被低估的类型我们想去探索。

答：我最喜欢的游戏之一大概是《生化危机 4》。那种非常特定的生存动作风格——我喜欢那种紧张感和恐怖感，但也喜欢资源收集。这个公式里我最喜欢的版本是《生化危机 5》，因为它就让你放开手脚去玩。你可以在那游戏里刷钱，对我来说，变得强大就很好玩。我们可能想做一款那样的游戏。

答：我们可能想做一款更偏向魂类的游戏，因为我在那些游戏里最喜欢的时光，是它们最初被做出来的时候。就玩法层面而言，我最喜欢的一款可能其实仍然是《恶魔之魂》。带着我对那些游戏的欣赏，一头扎进其中一款里。看看我是否想去做 150 套盔甲。

问：是什么把这些不同类型的项目连接起来？你会如何描述你和 Bradley 最终想在游戏里做的事，或者说作为主流工作室游戏之外的一种替代？

答：我会说，我们要做的任何东西都不会和《Queen's Domain》毫无关系。统辖那个宇宙的神明会出现在所有作品里。故事线会以各种方式交织在一起，无论这是不是发生在一千年之后。我们仍然想让它们彼此相连。

答：而我的很多核心设计原则，以及我们俩都喜欢游戏的核心东西，是不会变的。我觉得我们俩都非常看重实时战斗类的玩法。我们不会做回合制游戏。大概我们只会把我们做的任何东西都变成这个——但它是一款 RPG。我必须在电子游戏里收集很多东西。我必须这么做。我需要给我的角色升级。我需要获取物品并选择我的装备。我需要收集一堆钱然后在游戏里购物。这就是我喜欢做的事，而 Bradley 的品味也相当类似。

答：我玩过那么多游戏，我觉得如果我能给我的角色升级，这就会是有史以来最完美的游戏。因为再说一次，我老了，老兄！

Maybe I need the game to let me get stronger in the game mechanically and not just get better at the game because sometimes it's just not gonna happen.